宁雨笙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你要知道,这世间大多的事情,都是要有个利落的结果的。若要是拖着没个尽数的,多半是一方冷眼着失败而一方又肖想着成功的,但那样子,大抵末了也要劳心而不得善终。

童关小段子3

谢童刚到美国时候,曾经怨过关雎尔。
那个时候他们乐队虽然签了约,但因为语言不通,经纪人又是美国方面提供的,所以在合作上,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无间。老美子娱乐产业发达度远超中国,花花肠子也多。他们乐队想借东风的同时,又要时刻谨慎被挖坑,一不小心就签了卖身契。故而一开始,他们只能把每份文件先发给关雎尔让他帮忙翻译,然后再开全体大会讨论每个细节,还要跟着公司的节奏巡演,压力着实很大。
谢童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真切地渴望关雎尔能在自己身边的。
于是在某一个冥思苦想曲子而无果的深夜,谢童忍忍忍不住,一个越洋电话打到关雎尔的手机里。
关雎尔刚开完会,正吃着外卖,凉皮入口的感觉很舒爽,熨帖了她因为连轴加班而躁郁的五脏六腑。
接到电话她有点小开心,可谢童一开口她又很是心疼。她的男朋友声音低低的,沙哑得厉害,接通第一句话沉闷而缱绻,带着无限的眷念。
关关,我很想你。
关雎尔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她扭身看了眼领导的方向,慌忙躲进了茶水间。
怎么了。
谢童很久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说后悔自己没好好学英语。随后仍是沉默,气息不稳,飘在半空悬着。
关雎尔了然。
她不知自己应该去说什么,她知道谢童现在需要安慰和帮助,可是她,并没有能力帮他们良多,因为她不过是在上海挣扎求生的小白领,她的生存,和谢童一样,前景未知,朝不保夕。
关雎尔的沉默令谢童很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他问她,关关,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来美国?
关雎尔笑了,她说谢童,我去了那边,你们就不用学英语了吗?
谢童愣住了。
关雎尔又说,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不看文件了吗?
谢童张口结舌,他的小女友,提出了一个新的视角,好像立竿见影地把他从一团浆糊的负面情绪里拉了出来。
很突然地,他想到了林霖,人生第一次明白,击垮林霖的,并不是孤独,而是她对于他过度的依赖。他把林霖变成了一颗绕着自己公转的行星,他在星系中心发光发热,而那个女孩子,只能绕着固定的轨迹,在固定的时间期待他余晖的盼顾。
总有一些路,是要自己走的。没谁可以指望着他人活一辈子。这个由独立个体构成的世界,历来对黏附者残忍,这是生存法则。
而他的关关,终是独立而坚强的。
他叹口气,被说服了一样,说关关,我只是想你。耳畔关雎尔笑得温柔,说那你努力工作,多攒经验,说不定,就可以早一天回国不是吗?
谢童咧开了嘴角,很坚定地嗯了一声。
临挂断时候,关雎尔那边有悉悉索索的纸张摩擦声,还有鼠标键子急促的哒哒声,谢童刚想问关雎尔怎么了是不是又要加班的时候,关雎尔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童,我的奖金发下来了。
我在订票,下礼拜去看你。
谢童看向窗外,墨色浸染的夜空恰传来轰鸣,飞机的尾灯闪闪烁烁,一如启明星。

童关小段子2

谢童从没向关雎尔说过我爱你。哪怕是发微信也没有。
照理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在某次22楼的聚会上,被曲筱绡嘲笑为爱的不够,关雎尔就有些替他打抱不平了。
但谢童究竟有多爱自己,关雎尔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清楚。
谢童这个人,并不长于言辞,但也不似应勤迂腐迟钝。他的内心是丰富而细腻的,只是多数时候,不愿宣之于口。
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水的分量取决于人的地位,说多了错的多,在高位时候砸一个词出去那叫掷地有声,没本事时候即使舌灿莲花也没人肯听。这是谢童这些年圈里摸爬滚打出来经验之谈。
于是,当晚被小曲怂恿了一晚上的关雎尔,在斟酌了再三后终于发了微信,故作轻松的询问了正在大洋彼岸凹造型的谢童小同学。
谢童听了语音半天没回信,等到关雎尔以为他睡着的时候,谢童忽然发来一首歌。
那是他为她写的第一首歌,那天他站在小酒吧昏黄的台子上,娓娓地说这首歌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女孩儿。
然后关雎尔记起,在那之后的某一个热闹的晚上,他的谢童,曾光芒万丈地于万众瞩目中,向她伸出手。
她还记得,他对她唱的那句是,
爱我所爱。

小段子(谢童关雎尔)

很多人希望他们两个可以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希望谢童最后飞黄腾达声名远扬,然后带着畅销大江南北的专辑把关雎尔娶回家。可是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生。关雎尔最后还是离开了谢童,在公司升了职,从小专员变成了小助理,但依旧战战兢兢,在上海步履维艰。
谢童离开了这个魔幻的都市,一个人坐着火车背着包去了西藏。那里有空灵的天和神圣的雪域,能带给他无限的灵感。甚至他觉得,在那里,自己仿佛就成了广袤苍穹下一只翱翔恣意的雄鹰。
可是他飞够了,偶尔落下来休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思念关雎尔,思念那个高挑瘦弱的女孩子。她是那样的柔弱,甚至有些唯唯诺诺,但是当他被千夫所指时,她依然会选择勇敢地站出来,用她并不伟岸的小身板把他护在身后。
他是真的很爱她啊。
他为她写了很多首歌,他想,这也许就是所有了。
他没有更多了,即使他很想他的缪斯女神幸福。
要下雨了,谢童收起吉他向城里的小旅馆走去。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微信。
而在相隔千里的上海,关雎尔将打出的字一个一个删除,终究什么也没发。她看向窗外,下雨了,潮湿的空气里,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轻轻地叹口气。
她说,她的年假批下来了,她不想回家。

也不算多么喜欢这一对儿吧,但是他们就是像极了我和我前男友。有点涩涩的感觉!

人生到处知何似

在林襄眼里,江燃就跟一大猫似的,他高兴的时候,你怎么胡噜都OK ,一个不留神踩到雷区,翻脸就比翻书还快。她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里,江燃这性子还真是头一份。她吃不准他,而她一贯的准则是,吃不准的人,就要敬而远之。可江燃行事又太过率性,长于不按套路出牌,结果一来二去,俩人竟然也到了如今这不远不近的关系里。而她毕竟看重江燃的才气,又担着师父的虚衔,于是决定借着吃饭和江燃好好沟通一下。
江燃却没那些弯弯绕绕,他做事敬才不畏权,自觉光明磊落实际可堪无法无天,在学校时,老师惜才,大多宠惯纵容,以至于二十几年饭吃下去,脾气倒是愈加放恣起来。白小笙历来知晓他这个发小恃才傲物的级别开挂,收留他纯属好心,于是对他的种种行为见怪不怪。可林襄却没法苟同,遂趁着吃饭的功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公司的事情。
在江燃的逻辑里,不相干的人不该入眼,入了眼也断不会走心。所以林襄提到的事情,他有大半都是头次听闻,他洗耳恭听地捧哏了很久,觉得有点厌倦,故而想另找个话题洗洗耳朵。可林襄偏在此时切入正题。
她问江燃:
“江燃,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做什么?”
江燃愣了一下,随后耸耸肩膀,说做什么都好啊,总之不要呆在这里就是了。
林襄摇摇头说你这个脾气,迟早是要吃亏的。
江燃礼节性地笑笑道我这个性子,不能待在国企的,否则不是我把领导气死就是领导和我打起来。
没人会和你打起来,你的状况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会不喜欢你,最后你是成了败了,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
江燃呆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逻辑,他习惯以自我为中心的考虑问题。
林襄看他愣神的模样,自觉有效刷新了他的三观,于是一鼓作气接着引导。

人生到处知何似

第五章

俩人从公司出来,外面正下着大雨,湿凉的空气激得林襄打了个激灵。给男友打电话,那边声音噪杂,听了半天才听清是在陪着银行的领导应酬,挂了电话,林襄看着密密匝匝的雨帘,有些惆怅。江燃稀里哗啦的翻着自己的口袋找车钥匙,顺口问林襄说怎么男朋友不来接你吗?我可以送你。
林襄沉吟了一下,她并不太想麻烦江燃,可天气所迫,也只能笑着说好。
刚开出公司的车库,暴雨中糟糕的交通就把他们堵在了路上。江燃纵然车技不错也无可奈何,只能和一堆小蚂蚁混在路上慢慢爬。闲来无事,江燃盯着车玻璃上滚动的水珠看得很入神,它们圆润而晶莹剔透,又是那么脆弱,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不见了。他徒生着文人的伤感,又一边深深鄙视自己的矫情,下个雨给自己悲天悯人成这样,真是出息了。
江燃的安静令林襄产生了些微的不安与尴尬。虽说她内心清楚江燃个性向来如此,但仍旧有些难以适应。于是她自主自动找起了话题,她问江燃,在马德里时候可曾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江燃将空调又开得大了些,说,应该是有的,但是没什么印象了。西班牙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下雨一般都集中在冬天,我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下雨了就直接回家了,不会在马路上闲逛的。
林襄挺羡慕,说我长这么大,只大学时候去过一次韩国,也没什么可看的,只买了一堆化妆品回来。后来工作了就更没有时间了,说来也可悲,都27了,还没怎么旅游过呢。
江燃扭过头去看林襄,她低着头,搅着风衣的最后一颗纽扣,神色很是凄凉,还带着点自嘲,圆圆的小脸有一半埋在领口里,长睫毛轻轻地颤,像两片轻盈的蝶翼,他的心忽然就在这一刻柔软了起来,稀里糊涂地冲口而出,以后我带你去吧。
林襄抬起头诧异地看了江燃一眼,江燃有点尴尬,别开了头冲前面司机按喇叭,然后林襄笑了,说你不是要给我当导游吗?你可说好了,说好了我就真的请年假了。
江燃来了兴致,雀跃着说好呀,正愁没人陪我去取毕业证呢。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说你,和你男朋友一起是吧?可别让他误会。
林襄乐了,说我男朋友比你大了将近10岁,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误会。
江燃眼神里的火焰噗地熄灭了,他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去,盯着远方仍旧没有尽头的车流,半晌没说话,甫一开口,面无表情语气冷静。
“是啊,所有人都认为我小,所以我说的话都没人听,历来都是这个样子。”
林襄一阵莫名,她一句玩笑话,怎么还惹得他生气到自怨自艾起来了?她没搞清楚,没话可说,只得看向窗外,大雨初歇,空气里的水汽没有散去,雾蒙蒙的一片,华灯却已点起,被水汽折射成模糊的光晕,像自天上流泻的火,她看得出神,一时忘记了刚刚江燃那通师出无名的牢骚。滞塞的交通被打开,江燃将车速提高到60脉,旋着一个流畅的弯拐进一个小胡同里,向林襄问道
“饿不饿?这附近有家川菜挺好吃的,我请你吃饭呀?”
刚把人家惹生气了,哪还有继续让人破财的道理,林襄讪笑着说那我请吧,就当是付导游费了,请个地导还挺贵呢是吧。
江燃严肃淡漠的神情终于松动,笑着回答那倒是,像我这水平的,少说也要一两万呢吧。
被林襄戏谑为王婆卖瓜。


人生到处知何似

林襄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不知道听信了哪里来的心灵鸡汤,忽然就对外语产生了兴趣。可能是因为男友是法语出身,总在她面前炫技,她于是便觉得,学好一门外语,大抵是如何光耀门楣的一件事情。可她性子太过惫懒,不肯花时间背单词也不愿听广播,看个电视剧也是对剧情的关心多过对台词的研究,故而学了一溜十三招,仍然是你好再见对不起都说不太顺溜。她索性就抛在脑后不再提起了。今日江燃说起要拜她为师,她忽然心血来潮想学一把西班牙语,遂和江燃商定每个周末上一次课,互相交换知识,学费互免。
这边林襄回到家里兴奋得踌躇满志,那边江燃却犯了难,他并不了解教学,但也深知如果直接搬出他大学学的那本现代西班牙语,林襄一定会不知所云到失去兴趣,思来想去他只好把之前买来看着玩儿的一本西班牙旅游用语翻了出来,决定先培养一下林襄的语言兴趣。
下个周末,当林襄夹着笔记本出现在公司并在电梯里碰到同样夹着一本书的江燃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像地下党接头。江燃开口一句hola ,林襄一愣,猜出江燃大约是在和她问好,很谨慎地模着音儿发出一句含糊的hola ,随后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说的好难听。江燃笑笑没吱声,坐下来把书翻了出来,摊开第一页,说那我们就讲讲旅游吧,西班牙可是有名的旅游国家。
林襄打开电脑做他旁边,说那要不你教我认这上面的字,我教你画这里面的图。怎么样?
成交。江燃冲林襄眨眨眼睛,神色很活泼,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少年神采,他哗啦哗啦翻着书页,把里面简单的句子都用黑笔勾勒出来,随后回到第一页,圈了一个单词,说我刚和你说的hola 就是这个单词,是你好的意思。
林襄跟着江燃念了几遍,终于小有成效,江燃表扬她有灵气,她很高兴地扬起脖子吹嘘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江燃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接到你好好学没准儿以后去西班牙旅游能用上,林襄道那还真没准儿,我男朋友最近可能要去一趟法国公差,我准备请个年假和他一起去旅游,法国和西班牙离得近,应该也会去的。
什么时候?江燃很好奇。
下个月中旬吧。林襄掰着手指头算,不太肯定。
那正好啊,我正好去马德里取毕业证顺便参加毕业典礼,可以免费给你们当地导。江燃毛遂自荐。
林襄笑了笑没太当真,在心底里自觉和江燃还不算相熟,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江燃马德里好玩儿吗?风景怎么样?
江燃说还好,并不惊艳,要说风景,那就一定要去瓦伦西亚了,巴塞罗那也很好,西班牙的建筑都很有特色,跟这边不一样。
你在那边留学时候,把西班牙都逛遍了?林襄挺羡慕,咂咂嘴觉得精英的人生还真是多姿多彩。
差不多吧。一个人呆着也没什么事情,就喜欢到处走走。
你一个人?旅游?林襄疑惑。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看见美景连个拍照的都没有。
嗯。江燃随手翻到下一页,轻轻地说,一个人旅游,挺自由的,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襄不置可否,觉得现在的九零后还真是怪异。

人生到处知何似

第四章

林襄最初对江燃的印象,真的谈不上上佳,只能说是勉强及格。但她性子温和,甚少树敌,又碍着用了人家的土种自家儿子的一份薄恩,便与他有了一点略略的交情。只是接触下来,她渐渐发现,江燃素日里,是个很安静内向的孩子。由于他还在试用阶段,加之与顶头上司相处得并不热络,所以江燃在办公室的日子,可算得上是无所事事。但他并不焦躁烦闷也不卑微小心,大多数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在角落里看书,或者上网,甚少主动与人搭讪,但若你与他讲话,他必会认认真真听你讲完,若与他观念有悖,也不会高声与你争辩,只是一笑置之。林襄初以为他太好说话优柔寡断,后来却发现,他只是不喜与人争辩,但在他内心里,是非曲直自有一把不可撼动的标尺。换句话说,江燃,骨子里其实是个极为傲气而狷介的人。他可以耐心听完你讲话,哪怕是云山雾罩的吹牛皮,但入了耳的未必进了心,他瞧不上的人,即使与他共事许久,他仍然可能记不住人家的名字,无论此人在公司是微不足道还是举足轻重。
他是个很冷漠的人,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又知书达理,却极难相处,像只喂不熟的小狼崽。
所以林襄和他的相处,抱了五分小心。毕竟他是林大出来的高材生,金鳞本非池中物,他迟早是要飞的,只是早晚而已。而江燃虽然和她还算有几分交情,但也只是同室办公见面问好中午拼饭的点头之交,直到那一日她在他桌上发现了一本蜂鸟摄影学院。
她问江燃,说你喜欢摄影?
江燃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洗好的两个苹果,嗯了一声,分给她一个,神色有一丝不自然。
林襄道了谢咬了一口,接着问说你玩儿摄影几年啦?
江燃的耳朵忽然红了,扯了一下嘴角说刚学的,还不到半年呢。
这孩子,怎么还害羞了?我说什么了吗?林襄有些诧异,她不知道江燃素来优秀而骄傲,故而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物就有一种下意识的畏惧心理,并由畏惧而生出羞怯,亦不愿在未成形之时说与他人知晓,非要等到做出一番成绩来才肯拿出来分享。简而言之,就是拉不下脸皮放不下架子,这就是所谓的精英心态。
可林襄打小就没做过精英,并不懂得他们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自己说重了话惹得小男孩儿不高兴,于是颇感愧疚,愧疚之余却又不知道如何道歉错在哪里,只好僵站在那里啃完了一个苹果,冲着江燃干笑两声。
“我去扔苹果核。”然后转一圈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PS开始作图。
做着做着,余光瞟见旁边一颗小脑袋瓜子凑得离自己电脑屏幕愈来愈近,还没等她问,耳朵边上江燃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问得一本正经,学术讨论一样的口吻。
“林襄,我最近一直在为了一个问题苦恼,你是大师,能帮帮我不?”
林襄笑说自己可不是什么大师,不过对付你那点小问题足足够了。说吧。什么问题。
江燃道我最近专研水下拍摄,可拍出来的图片都很乌突,不像网上那样透亮,我试了好多种方法都不行,这是为什么呀。
林襄一听乐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埋头拉车不看路呢。这点问题,一键解决啊。网上多的是教程,你玩了半年摄影了,干拍都没做过后期处理的?
江燃的小耳朵又红了,嗫嚅说我不会用PS ,女孩儿大概还用个美图秀秀什么的,我也不自拍,那些都不太懂。
林襄来了精神,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平日里傲气到几乎目中无人的江燃露出此等不自信的神情,真可谓世所罕见,概应好生利用不能辜负。于是她拷了一张江燃U盘里他所谓乌突的水下图片,扯进PS 里,ctrl +M 调整了一下曲线,一瞬间,仿佛阳光兑进了浑浊的水中一般,入水的模特直接从跌进池塘的失足少女变身飞向天堂的小美人鱼。
江燃目瞪口呆,林襄得意洋洋,随后江燃抱拳行礼,一开口,大有向江湖高人拜师学艺的诚心架势。
“林襄师父,请收我为徒!”

人生到处知何似

第三章

中午吃饭时候,因为想要去吃火锅,这仨人提前十五分钟就溜了出去。公司楼下有家花园火锅店,品质一般,但胜在环境高雅,用白小笙的话说就是非常适合江燃这种装逼被雷劈的主儿。
点了菜开了火,白小笙盯着自己面前的小锅直匝巴嘴,说这么吃太没意思,火锅就是要一大锅倒在里面然后大家一起抢肉吃才过瘾啊。江燃扣着锅盖等水开,顺手给大家倒上饮料,说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方便还卫生。不然还要连累你们和我一起吃菌汤锅。”
“把你那些资产阶级糟粕都给我收起来。出了趟国别的本事没见长,穷讲究倒是不少。”白小笙把筷子从自己浮着一层红油的辣锅里拿出来一下戳进身边江燃奶白色的汤底里,嬉皮笑脸道:
“给你加点料。”
被江燃一巴掌差点扇到地上去。
林襄在这俩人斗嘴的功夫已经煮好了第一批鲜切牛肉,正卖力往嘴里送。她五官生得小巧,小嘴儿也不大,此时满口塞满了一大块牛肉,咀嚼起来活像一只仓鼠,把江燃逗得哈哈大笑,笑时候还不忘给奋力和牛肉作斗争的林襄拽了一张纸巾,说你擦擦,满脸都是。
林襄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肉,腾出空来灌了一大口可乐,呼哧着气儿抱怨说他家这什么牛肉啊怎么都嚼不烂的,我宁可吃嫩肉粉也不要被噎死啊。
江燃笑说那还是不要点了,你知不知道嫩肉粉的原料是国外刷墙用的涂料?
啊?林襄讶然。有这么恐怖吗?
江燃扯了下嘴角点点头,很平静地说你要是真的想让肉鲜嫩可以在喂它们的时候加点柠檬汁,这样喂出来的肉就很鲜美也很嫩滑。
懂得还挺多。白小笙揶揄他,执着他的手腕把他从锅里刚夹出来的肉折到自己的口碟里,随后又尽职尽责地把那只手腕又推回原位,说:
“您讲究,那别吃了,我不嫌弃,我吃。”
江燃恶狠狠咬了口白菜叶,埋头苦吃,不说话了。
他在这头吃得酣畅淋漓,林襄却已经开始和白小笙聊起了公司里的八卦。江燃性子疏懒不喜交际,很少关心他人瓦上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都没放在心上。可国企这地界就像一部宫斗剧,是非总是多过功绩,身在其中的人,难免要学会明哲保身。林襄并不热衷于此道,但也不排斥,于是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也能独善其身。白小笙却是个泼皮的个性,虽年纪不大但凭着高超的交际能力与无孔不入的八卦本领在集团办公室混的是风生水起。但她既不谄媚亦不倨傲,平顺的五官配合她随时随地可见的灿烂笑脸,最终在工作三年破例被提拔为主管的同时,也赢得了极好的人缘,故而林襄大多数时候,也会有意无意地和她打听一些内部消息。而今天她们讨论的话题,是被江燃第一眼看过去就列入了交往黑名单的那位满脸痘坑的办公室主任。
江燃听她们讨论那位,兴趣寥寥。在他的世界观里,那样的人,他连说话都懒得理的,更惶谈占用他吃饭的时间拿出来讨论。于是他自顾自吃自己的,半天没吱声。白小笙知道他自负有才眼高过顶,压根没指望他能掺和,可落在林襄眼里,就像是她俩刻意孤立江燃一般,于是逗他说看样子江燃是不大喜欢那个我们王主任啊。
江燃咽下菜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很凉薄地道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拿着个鸡毛就觉得自己可以成凤凰了,这样的人,说他一句都是贬低我的身价,让他自生自灭得了,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噗嗤。林襄乐了,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也不能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保不齐他要坑你的。
江燃耸耸肩说无所谓的事情,我只是混口饭吃。林襄弯弯的月牙眼凝视着江燃年轻而意气风发恃才傲物的脸庞,心底对这个孩子的傲气颇为欣赏,但却不能苟同。他的一切才刚开始,可她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可以打碎了从头再来,而她,已经经不起太过严重的失败了。
于是她苦笑着摇摇头,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续了水,说我们干杯吧,就当欢迎新同事。
江燃很真诚地说其实我也挺紧张的,我在国内还没工作过,这次专业还不太对口,以后估计还要你们罩着我。
白小笙铛一声很用力磕了磕江燃的杯沿儿,说那还不是应当应分的!林襄抿着嘴眼底有笑意,但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喝干了杯里的饮料,抬手看了一眼表,说我们走吧,一会儿要迟到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白小笙蹦蹦哒哒挎着林襄在前面,江燃安静地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没玩儿手机,只是慢吞吞地走,目光漫无目的地刮过路边的鸡蛋饼烤冷面与炸鸡架的摊子。他是不吃这些东西的,并不只是因为他脆弱的胃肠,还因为自小根深蒂固的教育令他一贯认为吃这些路边摊是十分掉价的举动。他回想了一下,貌似自从小学毕业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这些路边的黑暗料理。想起来早间林襄吃鸡蛋饼狼吞虎咽的神情,江燃在心里做了一番纠结后,眼一闭心一横站定了。
于是看江燃迟迟没有跟上来十分不耐烦的白小笙,回过头去想对着后面的大号乌龟平地一声吼的时候,听到了一句令她目瞪口呆到怀疑人生的问话。
“你们吃零食吗?我想吃烤冷面了。”

烤冷面不太好吃,有点硬,嚼不烂,还有塑料的口感,抹的辣酱只咸不辣,还掺杂着劣质醋精的味道,可江燃还是很认真地一口口把它吃了个精光,连小塑料碗边角落下的鸡蛋屑也没放过。在公司所在的大厦门口,江燃咽下了最后一口,抬起头看白小笙和林襄强忍笑意盯着他,自觉窘迫,随手把小碗扔进垃圾桶,快走几步跟上去。

“好吃吗?一口也不给我们留啊。”白小笙揶揄他。

江燃挠挠头,他并非悭吝,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小碗那么小,一份烤冷面几口就吃没了,早知道应该多让他加两份冷面,嗯,再加个鸡蛋。

白小笙看他认真思考的模样好笑,搡他一下说你这人,还认真上了!我们没想和你抢啊。江燃的耳朵泛着红,赧然笑了一下说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请你们吃大餐好不?

这时候电梯到了,江燃第一个进了电梯间,用手扶住了门,白小笙的高跟鞋踩在轿厢的地板上清脆有声,等所有人都走了进去,林襄埋在人群里努力伸着脖子冲江燃的方向喊了一句,

“江燃你快把手收回来,电梯门反应慢,小心它真的夹你。”

江燃听得心中有一丝暖意。